期末是個讓人放不開的時間。
下午監考完大四的畢業考,很認真地看了每個要踏出校園的同學,不知道他們準備好了沒?
想起我那慘澹的大四畢業季,覺得自己被留校察看,自此對鳳凰花沒什麼好感,雖然開的火紅,放肆地耀眼,卻容易讓我聯想到別離。
五月,決定開始不理這些鳳凰花,詞家專題讀到蘇東坡,恰巧給我了抒解的空間。
這首詞,最近老在我口上(除卻那句:何時忘卻營營?)
有情風,萬里捲潮來,無情送潮歸。
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
記取西湖西畔,正春山好處,空翠煙霏。
算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
約他年,東海還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
西州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
這首詞,是蘇軾寄給他位好朋友參寥子的詩,不斷貶謫的生活,讓蘇軾也常得經歷別離這種人生境遇。
他以站在江口吹風的感受來寬解人生,「有情」與「無情」比擬他對風送來潮水與潮歸的感受,風本無情,
但經由蘇軾一寫,似乎也感受那種起伏波動的情感。
詞馬上一折,「問錢塘江上,西興浦口,幾度斜暉?」
前頭還是有情與無情,此刻卻轉為一種常理,無法變更的自然現象,用歷史與宇宙的眼光,現今反倒微不足道了起來。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短時間裡,人事的變化瞬息萬變,誰也掌握不住。「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東坡以一種看遍人事的「老人」角度,說他可以忘懷這些得失。
下片便是他對好朋友的叮嚀,期待有天能再遇到他,但也請他別為他難過。
曾經,我無法苟同這種曠達,實際上我認為人在其中,不可能做到完全的超脫,尤有者,要不是孤絕於人外,便是個對人事不看重的無情人。
但這次讀東坡,葉嘉瑩老師提及東坡的曠達實含嗚咽之聲的,意指在他看似無情、能超脫人事裡,並非無情,獨善其身,乃在有情後所做的選擇。
「道是無情是有情,錢塘萬里看潮生。可知天海風濤曲,也雜人間怨斷聲。」
這一句,解出我對東坡的誤解,也讓我對他更為佩服,擁有一身才華,對國家、人民帶有關懷,無奈卻得不斷受到政治上的迫害,輾轉流徙,在宦途生涯裡,若非這些高遠的古今人事、自然宇宙,恐怕他也是如柳永般,一再傷情。
一個對人事物有情的人,如何不被情給羈絆呢?
這是我老在腦中想的問題,有陣子,我決定當個無情人,至少我不會有這類問題,但後來,我發現我作不到,只是徒增拉距,於是只好學習寬解與交託,稍微放開「非得是」的拳頭,試著接受「如果不是」的後果。 畢竟永遠不會我是主,還有客觀人事,還有那位看得比我還有道理的上帝。
有情風與無情風都變得不是問題,鳳凰花依舊要紅,而我也確定要繼續留在東海熬論文、等實習,沒這麼快走,但又怎樣呢?
套句屬靈同伴老說的話:這就是人生!
即便現在可以一走了之,為我想追逐的事與人,但很肯定還是會有碰到這類事情的時候。
所以還是學習面對,早晚的事。
期待當年沒面對的事,今年能放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