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3/1

寬恕?



為了更多瞭解二二八,並把它化為可教材,找到了「二二八和平週教學手冊」,裡頭有許多豐富的資料,甚至做成「學習單」供人下載,給予我這位門外漢相當的幫助。
其中,吳晟的這首詩讓我感觸良深。

【經常有人向我宣揚寬恕】吳晟 1996
透過文字、講述或電子媒體
甚至建造一座一座紀念碑
肅穆地誦讀祈禱文、演唱紀念曲
這是何等崇高的節操
我本該沒有任何質疑

然而惡行何嘗收斂
只是變換不同面貌出現
何嘗真正還給歷史公道
紀念碑的陰影下
繼續庇蔭了誰
掩蓋了多少血淚的真相
那不斷編導人世災難的強權
也有權力宣揚寬恕嗎
那從不挺身對抗不義
從不挺身阻擋不幸
反而和沾滿血腥的雙手緊緊相握
也有權力宣揚寬恕嗎

或者,其實是受盡愚弄
還自認奉行寬恕
輕易縱容禍源坐大
根本是怯懦
只要誦念幾句寬恕
便冠冕堂皇地逃避是非曲直
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

要求淤積暗傷寬恕棍棒
要求無辜魂魄寬恕刀槍
要求斷肢殘骸寬恕砲彈
要求荒煙遍野寬恕烽火
要求家破人亡寬恕陷害
要求魚蝦的滅絕寬恕污水
要求森林的屠殺寬恕電鋸
要求土石的坍塌寬恕濫墾濫挖
要求廢墟島嶼寬恕粗暴的摧殘和蹧蹋

經常有人向我宣揚寬恕
並宣揚理性消彌傷痛
懷抱感恩揮別悲情
這是何等崇高的節操
我本不該有任何質疑
然而每一道歷史挫傷
都結成永不消褪的傷疤
經常隱隱作痛、滲出血漬
經常發出哀慟的飲泣
誰又有資格接受寬恕?


他用「經常有人向我宣揚寬恕」為題,做詩歌的重複性運用,第一段提到紀念的各種方式:文字、紀念碑、歌聲、祈禱文、電子媒體,這些都是我們在電視上紀念二二八的主要方式,然而詩人留下一個伏筆:「這是何等崇高的節操/我本該沒有任何質疑」,「崇高的節操」與「任何的質疑」形成落差,讓鋪陳的情緒用「質疑」來說未說的話。
這是種「先褒後貶」的方式,詩人並沒有說紀念方式不好或不對,然而對他而言還有更重要沒做。
那是什麼呢?
詩人在此用極諷刺的語言:「然而惡行何嘗收斂/只是變換不同面貌出現/何嘗真正還給歷史公道」批評當年濫殺的行為並未因政黨輪替而停止,只是換種使用的手段,未曾停止的惡行,如何算是還給歷史公道,如何算是真正的紀念?
再來,他使用「紀念碑」光冕堂皇卻「蓋住」的意象,認為那不過是一種偽強權掩蓋事實的方式,接連用兩個問號作為他心底強烈的質疑:「那不斷編導人世災難的強權/也有權力宣揚寬恕嗎?/那從不挺身對抗不義/從不挺身阻擋不幸/反而和沾滿血腥的雙手緊緊相握/也有權力宣揚寬恕嗎?」不斷與從不呼應開始的「然而惡行何嘗收斂」,可見對詩人來說,災難並未使人感到平靜的是那促使災難的手並沒有歇息。
卻要宣揚寬恕。
換成謀殺案的舉例,等於是兇手殺人,未受制裁,繼續犯罪,但卻花錢蓋紀念碑等,請大家原諒他,詩人質疑的便是這種情況(沒有任何影射)。
第三段則圍繞「寬恕」這輕易簡單的字眼,其中「只要誦念幾句寬恕/便冠冕堂皇地逃避是非曲直/彷彿一切都不曾發生」更將其中的不負責任的簡單性點出,彷彿先知書裡提到的「他們輕輕忽忽醫治我的百姓說平安了平安了,卻沒有平安」,詩人站在一個寬恕必須包含承認「的確發生過」,以及真實不再犯罪的悔改,寬恕,不是簡單的幾句,就可以帶過的。
第四段用整齊的九句「要求...寬恕」作為整首詩的主軸,控訴各種紀念方式所提到的「不合理寬恕」,包含暴力、環保等議題,雖未點明事件,卻可看出他想說的是憑什麼要讓「還在」受傷、痛苦的人,去寬恕「仍然」加害他們的人。
以致於在第五段裡,他對這種每逢節日就有的「廉價寬恕」感到無比質疑,「我本不該有任何質疑/然而每一道歷史挫傷/都結成永不消褪的傷疤/經常隱隱作痛、滲出血漬/經常發出哀慟的飲泣/誰又有資格接受寬恕?」
這裡他用繼續隱隱作痛、滲出血漬的傷疤做喻,表達一種其實未好,只是外在用簡單的方式「蓋好」的窘狀,而這正是每個紀念日裡,令人難耐的事。

想起前陣子寫給青年的靈修教材,提到耶穌說要愛仇敵,並為他們禱告,雖然是看起來很簡單的經文,卻讓我難以下筆,只好從後果來揣測這條命令,用選擇題讓他們選:
為什麼耶穌教我們要愛仇敵並為他禱告?
a.耶穌腦子有問題,講錯了!
b.每個都恨來恨去,世界會大亂
c.讓我們的仇敵有機會可以因愛而轉變
d.這跟其他宗教不一樣,比較有創意。
他們非常會選擇,答案全部都是C;可是當我出這題時,我心裡其實也包含b。
然後我誠實地在開頭寫道:
我一直覺得愛仇敵是件連想都很想吐的事,光是光到仇敵的嘴臉,聽到仇敵的聲音,甚至是呼吸道他周圍的空氣,都有種恨不得他快從世界上消失的想法。但是,我知道耶穌在十字架上貫徹他愛仇敵,我也曾是祂的仇敵,若非祂的愛,我無法有機會跟祂和好。
希望讓這些青年知道,我也在「ing」裡,但上帝讓我看到曾經對他很糟糕的光景,以致我可以「因著」而去學習這「非常困難」的事(然而我並沒有這樣的死對頭)(如果有也必須倚靠外來的力量幫助)。

二二八紀念日裡,雖然我不是當事人,也不是當事人的孫子,只是個想重新瞭解當時的「教學者」,但我卻真真實實地知道,紀念的方式不是切割(不是我的錯),不是冷漠(放不放假都沒關係),而是重新反省、悔改,不讓台灣繼續有如士師記「忘記」的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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