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地點:東海附中的老教室】
畢恆達在《教授為什麼沒有告訴我》提到,寫作論文期間如果有什麼好看的節目,可以用預錄的方式,拿來犒賞自己,我是為此而買下這片DVD的。
前後看了兩遍,第一次回家用DVD播放器和家中兩老同看,因為沒調字幕,有些帶有哲理的對白並沒聽得很清楚,尤其是最後洋洋在葬禮會場對著婆婆所唸的文章,很能觸人心弦。
於是回台中後我再用電腦看了一次,並把那段對白寫下,邊寫邊想這部片所要呈現的是什麼,很簡單、平凡的故事裡,它要表達什麼?!
欣賞這部電影時很享受楊德昌對畫面的處理,不論顏色及角度都恰到好處,尤其片首家族婚禮是選在東海的文理大道,把文理大道綠及深邃感拍出,孩子們在文學院、理學院門口的嬉鬧,坐在小石燈上玩耍,還有選用附中老教室作為婚禮及喪禮的地點,在一種老式的平凡裡看見人生不同的風景。
它講的是平凡家庭的故事,透過家庭成員每一個的故事,串起一個大故事。
邊看會邊感到熟悉,戲鬧的家族婚禮,新娘已帶球跑了幾個月,大人們忙著對小孩解釋,小孩卻到學校拿著氣球演著舅媽的肚子,不明就裡。情竇初開的少女羨慕著鄰居友人的戀情,不斷的詢問裡有著她對愛情的憧憬,在調停裡成為另個收到情書的主角,掙扎著友情與愛情以致於幻滅,端詳著鄰居友人與情人再度復和,卻演變成另樁社會事件,不明就裡。
小孩子忙著明白這混亂的世界,用不同方式來詮釋與表達,姊姊婷婷選擇默默承擔與經歷,因此多帶有自責與內疚。弟弟洋洋則選擇用照相機拍出他人所看不到的背面,他覺得每個人只能看到人生的「一面」,另一面需要別人告訴他。
大人則忙著逃避這混亂的世界,奶奶中風後,醫生囑咐要多跟奶奶說話,好幫助她清醒,家人在輪流與奶奶說話裡,開始反省自己的人生,首先是新婚的舅舅,提到的都是自己已經發達,能夠賺錢,不需要母親擔心一類的話;媽媽敏敏則在每天三次跟奶奶說話後崩潰,因為她終於發現自己的生活多麼貧乏,「我怎麼這麼少?我覺得我好像這麼少,每天像傻子一樣活著,我每天在幹嘛呢?假如我跟媽一樣呢...」她終於無法跟奶奶說話,逃離家庭,被朋友送到山上的寺廟去。
爸爸本來最少跟奶奶說話,但在一連串工作失利,被好同事出賣裡,他也忍不住覺得人生是那麼困惑:
好像只剩下我好好陪妳(奶奶)了,...其實現在自言自語對我來說蠻難的,我這樣說你不要生氣,我覺得好像在拜拜,除了不知道對方是不是能夠聽外,對我自己講的話是不是真心,好像也沒有把握。
不過講實話,原本很有把握的一些事,現在看一看好像少得可憐。
有時候覺得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都覺得一點把握也沒有,都會覺得說好不容易睡著了,幹嘛又把我弄醒,然後再去面對那些煩惱,一次又一次,如果妳是我,妳會醒來嗎?
與其是對話,但因為奶奶一直睡著,這段話又像主角的單向語言,工作伙伴拿他的老實作為生意談判的籌碼,他一直覺得工作是場欺騙,他無法按照自己的本性說出真心話。
那不是他。
於是他遁入「過去」尋找人生的意義,與初戀情人在婚禮巧遇,留下對方的電話號碼,他們一同在出差至日本時重溫過去的理想、抱負與愛戀,初戀情人介意著他為何當年不發一語就離開,讓她苦等多時,使她的生命從此轉變,主角苦笑著,當年他並不是不愛她,只是不想照著別人所期待他的人生來過,當年他考上第一志願電機系,周圍的人都為他喝采,包括他女朋友,但他一點都不快樂,他想念藝術,對他而言那才是實現自我。
於是他「逃」走了,為了不想活在他人的期待裡,詭異的是他後來還是念了電機,走著女朋友當年期待他的路,但女朋友已嫁作人婦,他也成為人夫。
異地裡的重溫舊夢,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再重新回去,初戀情人提出復和的可能,她願意跟先生離婚跟他在一起,他遲延而未答應,隔天醒來,情人已早一步離開,他在門口悵然。
婆婆後來死了,敏敏也因此從山中回家,夫婦兩人在床上談著這些日子的改變,敏敏說她離開這個空間並沒有變得比較好,之前是她說給婆婆「重複」的東西,到山上換僧侶每天說給她「重複」的東西。主角也自陳找了初戀情人一事,重回過去的時間,卻沒有使他覺得人生有什麼理路可尋,相反的只是更多難以掌握與悵然。
他們都決定繼續留在這家裡面對他們的人生。
末了,在婆婆的喪禮裡,一直未肯跟中風的婆婆說話的洋洋,終於唸著他要說給婆婆的話:
婆婆,對不起,不是我不喜歡跟你講話。只是我覺得我能跟你說的,妳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會每次都叫我「聽話」。
就像他們都說妳走了,妳也沒有告訴我妳去了哪裡,所以,我覺得那裡一定是我們都知道的地方。
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後想作什麼嗎?
我要去告訴別人他們不知道的事情,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我想這樣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說不定有一天,我會發現你到底去了哪裡,到時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講?找大家一起去看妳呢?
婆婆,我好想妳,尤其是我看到那個還沒有名字的小表弟,就會想起你跟我說妳老了,我也很想跟你說,我覺得我也老了。
未經世事的洋洋在經歷婆婆生病裡家中的改變,他也用他的小腦袋想著這一切,看似簡單的背後,卻是許多的未知與難以掌握。
導演之所以拍這個簡單的電影,其實正是洋洋所講得那句話:他要給別人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想著以前學書法時,老師總說「一」很難寫,那時候想偷懶,選字時常喜歡選它,後來發現複雜的字反倒容易隱藏醜陋,我沒有一個「一」字被劃過紅圈。
簡單的卻難以掌握,如同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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