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為她說話

在尼布爾看來，罪惡源於焦慮，儘管焦慮本身並非罪惡，人之所以焦慮，是因為他不斷責備自己和自己的世界，只看到自己的侷限和存在的偶然，始終沈迷於對一種比現實更美的生活幻想。
如果我們用上帝寬容的愛加以控制，不會引致罪惡。但遺憾的是，我們常常自以為具有足夠的力量、知識和修養能夠控制焦慮，這種自以為是是使我們變的傲慢、冷酷和不公正，使我們企圖以沈溺於官能慾望來擺脫焦慮而變的麻木冷漠，使我們遠離上帝而變成自我。

~Moral man and immoral society(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by Reinhold Niebuhr

嬸嬸躺在病床上已經七天了。
仍舊昏迷，是中風，高血壓引起的腦出血，左半邊不能動，能睜開眼，但醒時常常扭動身體表達她的痛苦，家人不忍，終究給了她鎮靜劑。
媽媽打來時，是以「我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開頭的，還好她這次願意說，上次外公去世，她瞞了我一個禮拜，因為我期末考。
嬸嬸一直有高血壓、糖尿病以及憂鬱症，這幾年她的精神狀況不太好，講話會反覆，老記不起東西，然後自責自己的遺忘。
她很愛照顧人，小時候有陣子借住她家，她對弟弟及我常不吝惜，有幾次我不想去安親班，她還當著安親班老師的面「假傳聖旨」地把我接回去一個下午，不寫功課，就是吃點心和看電視，直到我媽把我們「帶」回家為止，還為我們的貪玩編了許多藉口。
小時候常覺得嬸嬸家是天堂，充滿許多縱欲的東西，而且不用負責。
她很愛笑，加上個性直率，有什麼說什麼，有時連她的一點不諳情理，都可以轉變成「笑話」。沈悶的家族聚餐裡，有她就夠多吃幾碗飯，而不想趕緊溜下桌去看電視。
她養了好多的狗，應該這麼說，這些狗「死忠」地跟她，去到外面看到沒飯吃的流浪狗，她會拿食物餵他們，也不太管這麼做是否導致其他問題，狗有的吃就來，據說她曾經去逛夜市時，身邊一堆「狗保鏢」，嚇壞逛夜市的人。這次過年回去，到一處大飯店，有隻小狗又凍又餓，她是叮嚀完大飯店的警衛才走的，還頻頻回頭。
她父親是基督徒，據說死時是用基督教告別式。但嫁進來時隨著家族信仰，也就開始拿香拜拜，但不知為何大家都說她是「拿香的基督徒」，多年後我信主，家族自此明白她的行為多麼「合群」與「順服」。
她得知我受洗，每逢看到我時便不斷地問，當著家族人問，「妳都會去做禮拜？」「妳都在哪做禮拜？」重複著一遍又一遍，有時我感到厭煩了，但她仍然會繼續問，笑笑的問，有次叔叔聽不下去了，還勒令她不准問，那次相當尷尬。
在外求學後就少去她家了，一來是不習慣她們家的社交場合，說著我不太能認同的話題。二來也是隱隱感受到的敵意，有次堂弟對著他太太介紹我說，她是信背叛祖先的基督教。我沒說什麼，只是記著，後來去她家時，就是玩狗來分散注意力。
週六選舉時為送食物過去，碰到了嬸嬸，她很高興我們去，幫忙廚房時透露了她這幾年壓抑的生氣，叔叔在外面有女人，以前她都會四處找他，老了「想開」，決定就放手讓他去。我有點訝異嬸嬸竟然跟我們說這些話，媽媽不斷安慰她，教她「看開」，反正兒女也都大了，就多多享福。
那天，她如平常地到她大姊家聊天，可能說到這些激動，血壓藥沒吃，左半邊開始不動，事覺不妙，才送到醫院。
這些都是從我媽口中陳述的，對於嬸嬸的苦痛，她其實很能感同身受，她其實都知道，嬸嬸的病，源於叔叔對她的不忠、不愛、忽略而來，即便我們表面看來，她們仍同住屋簷，除了她自己說，也沒人替她抱不平。
媽媽說，如果還有一次機會，嬸嬸知道她這麼做有多傻時，一定會多想開。
我不滿的回應著，不是每個人都有機制可以想開，如果她想開了，就不會有憂鬱症了。
她以警示的口吻跟我說，所以佛家說，看到別人的痛苦，我們就要警惕。我說那樣很殘忍，如果是你呢？為什麼要叫受害者想開，不是指責迫害者。
媽媽說，那是別人家的家事。
我們中斷於此。
我想她想說的正如她一貫走到此的堅持，我們不能改變別人，就是讓自己換個角度想，別折磨自己，這是她想開的言論。我曾經服膺她的看法，但總有自欺欺人的感受。轉移注意力、期待他物來填補此物也許都是解決自身難題的方法之一，但沒有根本解決問題。
她一直對民進黨炒作二二八不以為然，常說要忘了歷史仇恨才是。但我好想跟她說，正如妳也不能放下過去的「仇恨」一樣，也許你跟我們提起時，我們和迫害你的人間沒有這麼強烈的利益關係，所以我們會覺得你「無理取鬧」，甚至「迫害和諧」，但妳要知道，你的每次陳述都是在學習面對，找到問題，直到妳原諒它的一刻，對我們也是如此。
這是很可怕的過程，要面對人性對大的黑暗，輕易的壓抑或原諒，毒根會不斷在每個衝突及決定裡引爆，至終會有冷漠、麻木甚至各種防衛性的動作....
人不自知。而壓迫者也以為壓迫是解決之法，忽略被壓迫者的苦痛，雖未申明，卻不容忽視。
我在巴哈的【馬太受難曲】裡想著在妳裡頭承受的背叛、苦恨、無奈與嘆息，請妳記著妳有審判主，任何無理的認命觀及不明的輪迴觀要宰制妳時，請記著，有一天，這些終將陳明。

書名：道德的人與不道德的社會
作者：萊茵霍爾德‧尼布爾
出版社：貴州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1998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