ㄅㄚˊ
這是我叫他的稱呼。
在染於華語的家庭語境裡,這是我唯一還保留著溫暖稱呼。
ㄅㄚˊ
在家裡,他實在不多言,太太轟轟地管教聲,女兒對著新聞的批判聲,兒子附和的澄清聲,他總是家中最沈默的那個。
聽到最多話的時候多半是在外頭,要交際應酬的場合,女兒放空地禁聲,他會幫忙清理圓場,護著女兒,直到離開現場。
還有喝酒太多開車回來的路上,ㄅㄚˊ會盡他可能地把先前沒關心的話問完,但大多是晚了許多個月,還是習慣幫他調調時間,簡單回答幾句,當作親子間的溝通時間。
平常我們都是媽溝通。
ㄅㄚˊ
從有記憶以來,他便與車子緊密連結,他是全家人最好的司機,大街小巷,他幾乎可以過目不忘,造就了路癡太太以及上車便緊盯書本的女兒。
有最好的司機,路況何必自己來呢?
女兒從小把他的車當作移動書房,外頭的景色常只是抬頭那瞬間的一瞥圖畫,從沒有連結,也不需要連結,她總是信賴即便沒有衛星導航,說個大概位置,那地點會在她放下書本的那刻看見。
ㄅㄚˊ
是個愛跑來跑去的業務員,B型的他享受著不在家的自由,媽媽老說家裡的椅子有釘子,ㄅㄚˊ只在椅子上看電視及睡覺,其他的,他把管轄權交給媽,只要忍住東西亂放、半夜遲歸、錢不拿來的嘮叨響聲,打打呼的功夫也就沒事了。
女兒高中後才領悟ㄅㄚˊ的經典功夫,之前莫不以抗辯達到目的,從沒無傷地成功過。
ㄅㄚˊ
是個職業欄一直寫著「自耕農」的農家子弟,身為長子的他可以為了阿公阿嬤的小病痛,驅車奔回嘉義。
他有個厚實的大腳,腳底有結實的厚繭,回到鄉下他會赤著腳走路,一大清早跑到田旁邊沒有自衝水的茅房上廁所,直到女兒好奇的探勘後,才發現ㄅㄚˊ即使待都市那麼久,卻仍是保有草地人的習慣。
女兒一次也忍不住,都是奪門而出。
ㄅㄚˊ
會在兒女生病時變得超級慈祥。
伴隨著許多奇奇怪怪的偏方出籠,什麼擦勞滅抹喉嚨可以治喉嚨痛,綠油精抹肚子可以治肚子痛,他總是會盡他一切的可能「醫」好你。
伴隨著你睜大眼睛卻無法推卻的定時問候。
但等病好,差不多也是他父親職責稍微可以休息的時候。
ㄅㄚˊ
是個卡片不用多寫噁心至極的話,會先反射性不想花妳錢地拒絕妳一切好意的人。
有幾年送禮送的灰心透頂,ㄅㄚˊ總像法家不露聲色的君王,無法猜測此禮是否深得父心。
直到某年他在叔叔家為看報紙拿起女兒送的放大鏡,誇了一下口,女兒才知道,ㄅㄚˊ就那樣的人。
也無所謂計較要多少甜蜜的擁抱或是知心的肯定,他不是在那樣的環境長大,ㄅㄚˊ已經會許多表達感情的方法,比起ㄅㄚˊ的ㄅㄚˊ,那動不動將肯定化為否定的表達,作兒女的已經要多給ㄅㄚˊ掌聲。
至少在女兒決定背離傳統信仰時,他在身為長子的身份裡,仍是沒有激烈的強迫或冷言冷語。
在重男輕女的環境裡,他還是給了女兒「直直唸」到碩士的機會,沒有干預或阻攔。
在女兒唸了多年的中文而忘了台語時,會幫她在鐘錶店老闆面前找理由,「學校沒這環境」。
然後聽她把破破的台語唸出,回話。
忘本時把她帶回鄉下,看看土地、結實飽滿的稻子與農人,吃吃不是炸的雞。
多年後,他會在謝謝祝福及禮物後,問句:「那是什麼?」
女兒笑而不答。
「自己收到就知道了!」
不是生髮劑、不是減肥藥、不是刮鬍刀、不是豐田汽車.......
【圖片與文章】
喜歡多年前一部汽車的廣告,女主角小時候由爸爸騎腳踏車接送,長大了到外地發展,買了台車,回到家鄉,看見爸爸仍騎著他的腳踏車前來等她,回家的小路上,爸爸騎著腳踏車在前頭,她開著車在後頭,想著從前,熱淚盈框。
看到那廣告時我也十分感動,對我而言,爸爸一直都是扮演那樣的角色,無論什麼時間、什麼地點,用他的車子載你回家是他最重要的事。
有時他也還在週日時接送我去教會,短短五分鐘。
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換成我開車帶他去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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